价值观的秤放错砣，后头的歪全顺着根歪出去，这支体温计别等偏远了才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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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宋一苇

菜市场门口我见过一场口角。卖鱼的说隔壁摊缺德，把洗摊子的水泼到了他这边的走道上。隔壁摊主把围裙一摔，嗓门比他还大：我缺什么德？我又没偷没抢没害人！围了一圈人，大多点头，觉得这话在理。说实话，很多人心里那本账就是这么记的：不偷不抢不坑人，就是个有德的人，德这东西是道德模范的事，跟自己不相干。

这本账错在哪？错在把德看窄了，看成了好人卡。德不是发给别人看的标签，它是先天元神的内在属性，也是外在特性，集中表现在四个词上：中和、中正、得中、守中。说粗一点，就是凡事不偏不倚，恰如其分，守得住那个中。这四个词不是虚的，落在日子里全是具体事：吃饭吃几分饱，话说几分寸，劲儿使几分力，心里都有个数。偏了，就是失了德。往回推一步，一个人身上带着一串偏颇、偏激的认知，偏得越远还越不自知，这就是缺德的本义。缺德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罪，是生命意义上的偏，偏的是自己这条命。

照这个标准一量，你会发现缺德的人比想象的多，而且多半不觉得自己缺。控制不住的激烈情绪，动不动摔门砸碗，偏了。熬夜久坐，把身体当耗材使，偏了。抽烟酗酒，偏了。沉溺电子产品，天天刷到后半夜，偏了。唯利是图，朋友只是资源，偏了。心口不一，嘴上一套心里一套，大脑和身体被自己拧成麻花，日子久了浑身是拧巴出来的病。开口就是恶言脏话，那些负面的话说出去，兜一圈终会回到自己心里。见人倒霉暗暗叫好，那是把自己和旁人硬生生割裂开，割得越狠，自己心里越荒。清单还能往下数。哗众取宠，靠出格的言行讨掌声，偏了。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，把自己的尺子硬塞进别人兜里，偏了。极度的自我中心，天下事都得绕着自己转，偏了。执着名利，让脑袋里那根弦长期绷着，人也跟着长期受罪，偏了。对孩子的溺爱宠爱，爱过了头就是害，偏了。数到这儿不必再数了，规律是一样的：过度的、失衡的，都在往偏的方向滑。你看，这一串毛病跟那条走道上的水一样，都是偏出来的，偏就是缺德。它们跟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看着不沾边，其实是同一口井里打出来的水。

往深里再问一句，为什么有人会去做那些事？根子也是德行缺乏。不是先成了坏人再缺德，是先偏了才一步步坏下去。那些事看着凶，其实是偏颇认知攒到头的出口。人不会突然塌方，塌方之前裂缝早就一条一条爬在墙上了，只不过没人把那些裂缝当回事，当事人自己也不当。所以看人别只看一时，要看他平日里偏了几度，偏得越多，塌得越狠。把中守住了，出口就堵上了大半。

再往根上说一层。认知错了，价值观不正确，基础就不牢固，就算一时压住了，到头来也会塌。德为什么是根？因为偏颇的认知让人看什么都不对，看什么都不对，做事就没有一件做得中。所以补德，头一件事是把认知扳正，扳正了，行为才有地方落。认知这东西不扳不行，它会自我加固：偏的人只看得见支持自己偏的例证，越看越觉得自己对，滚雪球一样滚下去。

最隐秘的一种偏，是价值观的混乱。价值观就是衡量一件事在自己生命里重要程度的秤。精气神是人最贵的东西，应该放在头一档；这杆秤放错了砣，把名声、钱财、享乐抬到精气神上头去，人就已经偏在根上了，后头的歪全是顺着这处根歪出去的。这种偏最难察觉，因为它体面，谁也不会觉得自己爱惜名声爱惜错了。

那缺了的德，拿什么补？补德有补德的法子，老老实实，笨，但有效。头一样是每日反省，写日志，把今天做的事在心里过一遍：今天有没有缺德？缺在哪一条？为什么会缺？别小看这几个问句，天天量体温的人，病大了不容易瞒过自己。很多毛病不是看不见，是从来没正面看过，一过就是十年。日志就是那面每天都要照一照的镜子，照得勤，脸上的灰就存不住。也别怕写出来的东西难看，敢写下丑话的人，已经赢过了那些连自己都骗的人。

再说德从哪里养。德是先天元神的本性，它的行为表现，就是各种无我利他的事。这两件事是一体的：心里那点私心偏念少一分，手上利他的事就多一分；手上多一分利他，心里那个中又稳一分。天地之德滋养万物，万物生命共用，人往这个方向靠，靠一分得一寸。日子久了你会发现，守中不是委屈自己，反而是把自己放回最省力的位置上，就像船走航道，顺流总比顶风省劲。

写日志不用文绉绉，大白话就行。今天跟人呛了几句，为什么呛；多刷了半小时手机，刷的是什么；心里哪一下不痛快，不痛快从哪儿来。一页纸写满，人就从情绪里出来了，站到了看得见自己的地方。这个位置站住，中就有个影子了。

有人嫌这套太慢，问有没有快招。快招有，可快招治标。人前收敛三天容易，人后松劲一年也没人数得清。德的账是流水账，天天记天天清，拖上一个月，利息就滚起来了。快与慢这笔账，跟养生一个道理，急不来。既然横竖要走这条路，不如走稳的。

菜市场那场口角，后来有了下文。听说两个摊主搭了张共用的案子，卖鱼的下脚料归隔壁，隔壁替他看着摊。你看，中不是谁输谁赢，是把账摆平。那天的火气，其实就是各自都觉得账歪了，又都只会用嗓门来扶。可那句反问我一直记着：我缺什么德？这话其实是句好问题，只是问错了方向。它该反过来问自己，天天问。缺德两个字不是骂人的话，是一支体温计，量的是你离那个中有多远。量得勤，偏得少；从来不量的人，往往偏到很远才发觉，那时回头，路就长了。这大概是那场口角留给我的全部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