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上瘾的不是过程本身，是结束之后那种被擦过的空，代价却贵得吓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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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谭知远

有人跟我说，他每次完事之后，脑子里像被人擦过一遍，空的，什么想法都没有。他说那种空让他上瘾，比过程本身还上瘾。

这句话很要紧。他说的那个空，其实是整件事里唯一真实的好东西。可惜他每次都拿最贵重的东西去换它，而且只换到一点点。

我先把这件事从头说一遍，说完你就知道他为什么停不下来。

平时我们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，是很轻的，像水面上的一点波纹，来了又走，你根本不会注意。可如果有一个念头，被你心里的某个信条反复抬举，它就不一样了。它会变重，会往下沉，沉到很深的地方，在那里挖出一个口子。

口子挖出来以后，事情就自己转起来了。身上会生出一种想把它补上的劲，就像你手背上划了一道，你总想去碰它。而最直接的补法，就是顺着那个念头的脾气，把它想要的那件事办了。

办的那一刻，确实有东西反馈回来，那个口子好像被抚平了一点点。可那是假的。真正发生的事是，身上存着的那点元精被调出来，变成了一种让人兴奋的东西，这种东西把口子周围麻醉了一下。大脑接收到舒服了的信号，就以为伤口好了。

它是没好。它是被麻住了。麻劲一过，口子还在，而且因为被你反复碰过，边缘会更不整齐。

你注意过没有，这一类事情有一个很怪的地方。第一次做的时候，人往往是不安甚至害怕的。做到第十次，就习惯了。做到第一百次，就得靠更重的口味才提得起劲。这不是你变坏了，是那道口子被反复碰过之后，麻药不够用了，需要的量就得往上加。很多人后来走到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地方，起点就在这儿。

我认识一个在单位里口碑很好的人。他做事仔细，对人有礼，谁都说他是个正经人。他自己的那个问题藏了十几年，没人知道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，他说他最怕的不是被人发现，是他发现自己白天和晚上像两个人。白天那个他讲道理、有分寸，晚上那个他什么都不认。他说这句的时候在搓手。

这就解释了一个很多人想不通的事。为什么每次做完之后，人会更烦，更空，更想再来一次。因为你并没有解决问题，你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了一格，还顺便在伤口上按了指印。

时间长了，这些口子一个接一个，密密麻麻，脑子里那块地方就不再平整了。有一句话说得很直接，你脑子里那些坑坑洼洼，就是你把自己弄伤过的证据。

说到这儿，就能明白那个所谓的快乐到底是什么了。它从头到尾都不是快乐。它是你先给自己制造了一份难受，然后再把这份难受去掉，去掉的那一下，你以为是享受。你拿棒子敲自己的头，敲完停下来，那一刻也很舒服。你会说这是享受吗。

有人听到这里会问，那多巴胺不是让人快乐的东西吗。多巴胺确实跟兴奋有关系，可它管的是想要，不是得到。它让你一心想着扑过去，至于扑过去之后怎么样，它不管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明明知道后果，还是忍不住。因为在他做决定的那一刻，起作用的是那个想要，不是那个知道。

所以真正的坏消息不是这件事有害，是你在这件事上其实没有半点自主。你以为你在选择，可你戒不掉，这就说明选择权不在你手上。有一只手在你背后，它要你非做不可。它不来的时候，你根本想不起来这件事。它来的时候，你就非做不可。这两句摆在一起，你就知道那不是你了。

再往大里说，这套机制不只管这一件事。人对名、对钱、对某个非达不可的目标，追起来也是同一套路子。先给你一份不安，再让你觉得拿到那个东西就能好。拿到了，平静几天，然后新的不安又来了。你回头看看自己这些年追过的东西，有几样是拿到手之后真的让你安生的。

那怎么办。往深里说，要把这些口子真正抹平，靠的是往内的功夫，普通的讲道理够不到那么深的地方。道理只在最外面那一层起作用，而伤口在最里面。

能做的事还是有的。第一件，别再往里添新伤。念头起来的时候不顺着它办，那一下你可能是难受的，可你没有再挖一刀。第二件，把身体养回来。养到一定时候，那些口子周围会长出新的东西，边缘会慢慢合上。这个过程慢，但它真的在发生。第三件，别再跟自己说就这一次。你每说一次，都是在给那个口子重新描一遍边。

我特别想说清楚那个空。它是有价值的。它告诉你，你身上本来就有一块干净的地方，只是平时被压着，只有在那一下之后才露出来一小会儿。问题在于你用的方法太贵了。你花掉的是身上最值钱的东西，换回来的只是几秒钟的安静。其实那块安静，你完全可以在别的时候、用别的办法拿到，而且拿到之后可以一直待在里面。

还有个笨办法，我劝过不少人。准备一个小本子，每次失控之后写三行。第一行写当时你在哪儿、在干什么。第二行写那一下心里是什么感觉。第三行写第二天早上醒来是什么感觉。写上十几次，你自己就会看出规律，也会看清第三行写的是什么。人是会被自己写下的东西说服的。

我自己走这条路走了很久。最难的不是那几天的难受，是承认自己以前以为的那个快乐，从头到尾就不存在。承认这件事，等于把自己过去很多年都否了，这个坎比忍耐难多了。

还有一点我想说明白，好让人别绝望。那些口子不是刻在石头上的。你只要停手，身体自己会修。前一个月最难过，那是修的时候最痒的一段。三个月之后你会发现白天开始有劲了，半年之后你会发现有些早就不来的东西又回来了，比如看一本书能看进去，比如早上醒来心里是清的。这些都不是我编的，是很多走这条路的人共同的经历。

可你一旦认下来，后面的事情会变得简单。你不再需要跟什么东西搏斗，因为你追的那个东西本来就不存在。你在跟一个影子较劲，你停下来的那一刻，它就没了。